《民法總則》第110條第1款:“自然人享有生命權、身體權、健康權、姓名權、肖像權、名譽權、榮譽權、隱私權、婚姻自由權等權利?!鄙鲜鰲l款規定了自然人享有的人身權利種類和內容,姓名權是自然人享有的一項人身權利之一。

《商標法》第32條前半款“申請商標注冊不得損害他人現有在先權利......”體現了在商標領域中對他人姓名權給予一定程度的保護。

實踐中,申請注冊的商標在何種情形下構成損害他人姓名權?

1、僅在特定領域內知名的自然人,在與其知名的領域不相同不類似商品或服務難以受到保護。

被異議人

意大利時尚管理有限公司

申請號

7798957

類別

20

申請日

2009-10-30

商標圖樣

 

商品/服務

家具,床,鏡子(玻璃鏡),沙發,餐具柜,食品用塑料裝飾品,木制或塑料制招牌,竹木工藝品,家具非金屬部件,非金屬門裝置

異議人

湯姆C·福特

湯姆C·福特是誰?

湯姆C·福特護照信息顯示其姓為“FORD”,名為 “THOMASCARLYLE”,實際中使用“TOMFORD”。TOMFORD曾是GUCCI集團的首席設計師和設計總監,離開GUCCI集團后開推出了與自己同名品牌的太陽鏡、香水、服裝、美妝商品,其中口紅產品深受女性喜愛。


湯姆C·福特以第7798957號商標侵犯其姓名權、構成惡意搶注他人在先使用并具有一定影響商標等理由提出異議申請。

商標局和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均認為在案證據不足以證明英文姓名“TOMFORD”經使用已經具有一定知名度,難以認定相關公眾會由該商標而自然而然的聯想起湯姆C·福特,并由此自然而然的認為該商標或該商標所指定使用商品的提供者與其存在關聯。因此,被異議商標的申請注冊并未損害湯姆 C·福特的姓名權。

在二審程序中,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首先認定了湯姆C·福特對“TOMFORD”享有姓名權,具體評述內容“對于在我國具有一定知名度的外國人,由于便于稱呼、語言習慣和文化差異等原因,我國相關公眾、媒體所使用的姓名與其在公權力機關登記的姓名不完全相同,但只要相關公眾均使用該特定名稱指稱該外國人,該特定名稱和該外國人之間建立起穩定的對應關系,即可以認定該外國人對該特定名稱享有姓名權。雖然湯姆C·福特的護照顯示其姓名為“FORDTHOMASCARLYLE”,但在案證據均顯示相關報道均以“TOMFORD”指稱湯姆C·福特,而且此種指稱方式與外國人名的語言習慣和文化傳統并不相悖,因此,湯姆C·福特對“TOMFORD”享有姓名權”。同時認為在本案中,雖然在案證據可以證明“TOMFORD”在服裝、太陽鏡、香水等領域具有一定知名度,但上述商品與被異議商標指定使用的家具、床、鏡子(玻璃鏡)、沙發、餐具柜、食品用塑料裝飾品、木制或塑料制招牌、竹木工藝品、家具非金屬部件、非金屬門裝置商品在功能、用途、生產部門、銷售渠道、消費群體等方面存在一定差別,湯姆C·福特亦未為提交其具有知名度的領域與家具等產品具有特定關聯。因此,被異議商標的申請注冊并不足導致相關公眾誤認為與湯姆 C·福特具有特定聯系,被異議商標的注冊并不損害湯姆C·福特的姓名權。

可見,TOMFORD(指代湯姆 C·福特)僅在服裝、太陽鏡、香水等領域具有一定知名度,其在家具等與其知名領域商品不相同不類似商品上主張姓名權難以得到支持。

2、姓名不僅包括本名,還包括筆名、藝名、別名。

被申請人

金華市晴川商貿有限公司

申請號

19036993

類別

21

申請日

2016-01-29

商標圖樣

 

商品/服務

廚房用具,烘焙墊,蛋糕模子,烘蛋奶餅的非電鐵模,玻璃杯(容器),飲用器皿,洗滌桶,刷子,飲料隔熱容器,手動清潔器具

申請人

北京君焙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廖頔,君之為廖頔的筆名)

19036993號商標無效宣告案,“君之”系為君焙公司法定代表人廖頔的筆名,在訴爭商標申請日前廖頔的筆名“君之”在烘焙、美食寫作領域已具有較高的知名度。商標評審委員會審理認為“訴爭商標與君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先使用并有一定知名度的筆名“君之”相同,訴爭商標核定使用的“廚房用具;烘焙墊;蛋糕模子;烘蛋奶餅的非電鐵模;玻璃杯(容 器);飲用器皿;洗滌桶;刷子;飲料隔熱容器;手動清潔器具”均為常見的廚房器皿,與廖頔的筆名“君之”享有知名度的烘焙、美食寫作領域關系密切,爭商標的申請注冊易使相關公眾將訴爭商標與廖頔的筆名“君之”相聯系,從而損害君焙公司法定代表人廖頔的在先姓名權”。商標評審委員會以訴爭商標的申請注冊損害了他人的在先姓名權,違反了商標法第三十二條的規定為由,裁定:訴爭商標予以無效宣告。

商標注冊人晴川公司不服商標評審委員會的裁定提起訴訟,一審及二審法院均未支持晴川公司的訴訟請求。

3、已故自然人不再享有姓名權,但考慮到其知名度和影響力,作為商標使用在指定商品或服務上是否涉及導致公眾誤認或對我國政治、文化、宗教等產生不良影響的情況,可以依據商標法第十條一款(七)、(八)提出異議或無效。


《商標法》第十條一款(七)帶有欺騙性,容易使公眾對商品的質量等特點或者產地產生誤認的。

《商標法》第十條一款(八)有害于社會主義道德風尚或者有其他不良影響的。

《民法總則》第13條:“自然人從出生時起到死亡時止,具有民事權利能力,依法享有民事權利,承擔民事義務?!毙彰麢嘞底匀蝗讼碛械囊豁椚松頇嗬?,同樣是自出生時起至死亡時止。因此,已故自然人不再享有姓名權。

對于申請注冊的商標為已故知名人士姓名的,可以以誤認或不良影響、惡意等理由提出異議或無效宣告。

被申請人

福建風尚時裝有限公司

申請號

8647078

類別

25

申請日

2010-09-07

商標圖樣

 

商品/服務

服裝,嬰兒全套衣,游泳衣,跑鞋(帶金屬釘),鞋,帽,襪,手套(服裝),領帶,皮帶(服飾用)

申請人

勝利國際公司(邁克爾·杰克遜擔任該公司的總裁,約翰·布蘭卡擔任該公司的公司秘書。2009年11月12日,經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縣高等法院認證,任命約翰·布蘭卡與約翰·麥卡蘭作為邁克爾·杰克遜的財產特別管理人和遺囑執行人。)

8647078號商標無效宣告案中,勝利國際公司認為該商標侵犯了邁克爾·杰克遜的姓名權的主張在評審及訴訟程序中均未得到支持。

商標評審委員會認為,他人現有的在先權利包括在世自然人的姓名權。鑒于本案審理時邁克爾·杰克遜先生已經去世,姓名權保護主體已不存在,勝利國際公司有關訴爭商標損害邁克爾·杰克遜先生的姓名權應不予注冊的評審理由已喪失在先權利基礎,故不予支持。同時對勝利公司提出的爭議商標系以不正當手段搶注以及易造成不良社會影響等理由均不予支持,裁定爭議商標予以維持注冊。

隨后,勝利國際公司提起訴訟,北京知識產權法院認為:邁克爾·杰克遜已經去世,其姓名權的權利主體即已消亡,勝利國際公司代替邁克爾·杰克遜提出訴爭商標損害其在先姓名權的主張不能成立......從訴爭商標的注冊后果來說,鑒于邁克爾·杰克遜已經去世,其已無法作為特定民事主體來主張相應的民事權利,但訴爭商標的使用勢必會使相關公眾認為該商標的提供者系經邁克爾·杰克遜本人授權或與其存在特定關聯,從而對商品或服務的質量、來源造成誤認,以致損害社會公共利益......”因此,北京知產法院認定訴爭商標注冊屬于2001年商標法第十條第一款第(八)項所規定的情形,爭議宣告無效。

商標評審委員會及福建風尚公司不服北京知產法院的判決上訴至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確認北京知產法院的認定正確,對商標評審委員會及福建風尚公司上訴理由不予支持。


被異議人

張萍

申請號

7957213

類別

25

申請日

2009-12-30

商標圖樣

 

商品/服務

服裝,內褲,襪,腰帶,手套(服裝)

異議人

李小龍有限責任公司

李小龍有限責任公司對第7957213號商標提出異議申請,商標局裁定對該商標不予核準注冊。張萍在法定期限內向商標評審委員會提出復審申請,商標評審委員會認為李小龍,原名李振藩,李小龍為其藝名,英文名字BRUCELEE,美籍華人,乃一代武術宗師、功夫電影的開創者、截拳道的創始人,是將中國功夫傳播到世界的第一人,是進入美國好萊塢的首位華人影星,被譽為“功夫之王”,是對社會具有廣泛影響的人物。在被異議商標申請注冊日之前,在中國經過廣泛的宣傳報道,已在相關公眾中具有較高的知名度,在實際生活中,李小龍、BRUCELEE之間已形成較為固定的對應關系。由與李小龍先生無關的張萍將“李小龍”相關文字作為商標注冊使用,易使相關公眾認為商品或服務的提供者與李小龍先生之間存在關聯,從而誤導公眾,造成不良的社會影響。因此, 被異議商標的申請注冊違反了2001年商標法第十條第一款第(八)項的規定。商標評審委員會裁定:被異議商標不予核準注冊。

之后張萍提起訴訟,一審及二審法院均未支持張萍的訴訟請求。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認為被異議商標由漢字“李小龍”構成,與已逝電影明星李振藩的藝名“李小龍”相同。根據李小龍公司提供的在案證據,可以證明已逝電影明星李小龍在中國武術的研習推廣、功夫電影的開創等方面具有重大貢獻,在中國武術、電影表演等領域具有較高的知名度和重大的影響力,中國公眾對其有廣泛的知曉。在未經李小龍家族或者相關權利人許可的情況下,他人以“李小龍”作為商標注冊,必然會對我國文化領域的社會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產生消極、負面影響。這種搶注知名人士姓名、筆名、藝名,借助知名人士效應獲得利益的行為不但有違誠實信用原則,而且也在一定程度上 損害了社會公共秩序和善良風俗。因此,被異議商標的申請注冊屬于2001年商標法第十條第一款第(八)項所指的不得作為商標使用的情形。


4、根據我國商標法規定,以侵犯姓名權為由提出無效宣告申請的,應該自商標注冊之日起5年內提出。超過5年年限的,考慮享有姓名權的自然人的知名度和影響力,作為商標使用在指定商品或服務上是否涉及導致公眾誤認或對我國政治、文化、宗教等產生不良影響的情況,依據商標法第十條一款(七)、(八)、第四十四條等提出異議或無效。


被申請人

江蘇國星體育器材有限公司

申請號

3392052

類別

28

注冊日

2004-08-28

商標圖樣

 

商品/服務

乒乓球拍,乒乓球,球拍膠粒,運動球類,棋,體育活動器械

申請人

馬琳

2016年9月28日,馬琳以第3392052號商標注冊與使用會導致混淆、誤認,易造成不良社會影響及構成以欺騙或不正當手段取得注冊等理由向原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商標評審委員會(簡稱商標評審委員會)提出無效宣告請求,請求將爭議商標予以無效宣告。

由以上信息可知,馬琳提出無效宣告申請時,第3392052號商標注冊已超過5年,馬琳提在無效宣告申請中并未主張該商標侵犯其姓名權,而是以誤認、不良影響、構成以欺騙或者其他不正當手段取得注冊等理由提出。

2017年9月28日,商標評審委員會作出商評字[2017]第0000120696號《關于第 3392052號“馬琳MALIN”商標無效宣告請求裁定書》,認定爭議商標構成200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簡稱2001年商標法)第四十一條第一款規定的情形,爭議商標無效宣告理由部分成立。

之后,國星體育公司訴訟,北京知識產權法院認為,爭議商標的申請注冊構成2001年商標法第四十一條第一款的“以欺騙或者其他不正當手段取得注冊”的規定。判決:駁回國星體育公司的訴訟請求。

國星體育上訴至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北高院認為,爭議商標為“馬琳MALIN”,在案證據尚不能證明申請人具有大量囤積商標的情形,亦不能證明其具有通過轉讓商標謀取商業利益等情形,因此,爭議商標的申請注冊尚未達到擾亂商標注冊秩序的程度,不屬于2001年商標法第四十一條第一款規定的情形。但是,在爭議商標申請之前,馬琳作為我國乒乓球運動員已經具有一定的知名度,特別是在乒乓球運動中享有盛譽。爭議商標“馬琳MALIN”注冊在乒乓球拍等商品上容易使公眾誤認為其與乒乓球運動員馬琳之間存在某種特點的聯系,進而會造成對商品的來源、質量等產生誤認,已經構成2001年商標法第十條第一款第七項規定的情形。


結束語

自然人對其姓名享有姓名權,然而在商標領域中,申請注冊的商標是否構成侵犯他人姓名權是有條件的。商標審理標準中規定了構成侵犯他人姓名權的適用要件包括1、在相關公眾的認知中,系爭商標文字指向該姓名權人;2、系爭商標的注冊給他人姓名權可能造成損害。從這2個適用要件可以看出,認定注冊商標侵犯他人姓名權的需要從該姓名權人的知名度和影響力以及指定商品或服務與姓名權人知名領域的關聯程度綜合考慮。如本文案例1中TOMFORD僅在香水、服裝、美妝等特定領域較為知名,在與其知名的領域不相同不類似商品或服務上難以受到保護。案例2中“君之”系廖頔的筆名,在訴爭商標申請日前“君之”在烘焙、美食寫作領域已具有較高的知名度,訴爭商標指定使用在廚房用具、烘焙用具等商品上,與“君之”知名的領域關聯較強,認定訴爭商標構成侵犯他人姓名權。從該案中也可以看出,姓名不限定于本名,還包括筆名。另外,主張姓名權人應為在世自然人,以侵犯姓名權提出無效宣告的,還有5年時效的限制,前述不能再依據姓名權主張權利的情況可以考慮享有姓名權的自然人的知名度和影響力,作為商標使用在指定商品或服務上是否涉及導致公眾誤認或對我國政治、文化、宗教產生不良影響、是否存在以不正當手段取得注冊等情況,依據商標法第十條一款(七)、(八)、第四十四條等提出異議或無效。